丢失了自信的人

　　很多时候，我都差一点告诉爸爸，他让我多么自卑，让我鼓不起信心。如果他爱我，他就应该看得出来。

　　爸爸高大而纯朴，沉默寡言。那一脸的黝黑，并没有因为我们来到城里已经六个年头而褪色。所以爸爸和我在一起时，人们都开玩笑说我们一点也不像父子，一个憨，一个精；一个丑，一个俊。哪儿都没有遗传。

　　这些都不让我自卑，自卑的是爸爸所从事的工作——在家中经营花圈寿衣和五金店。

　　自从我和姐姐被爸爸妈妈从乡下带到城市开始，爸爸就租了三五零六工厂宿舍的这套一楼的房子，开了这家店。店很小，里面放了许多五金用品，这些都不起眼，起眼的是一个比我高大得多的花圈底架。那时我总觉得好玩，常常偷偷地把妈妈折的纸花、塑料花，或是更漂亮的绢花抓一个，放在门口的花圈架上，或者是拿一双模样一致的大布鞋当船划，惹得妈妈总是追着要打我。

　　真正让我感到有些异样的，是上学后。本来有许多小朋友跟我一块儿玩的，可是渐渐的，他们不太愿意和我在一起了。一次，坐我后面的陈强在和我争执的时候突然脱口而出骂道：“卖花圈的！”我隐隐感觉到，家里是卖花圈的，似乎就应该低人一等。

　　还有一次，同学到我家里来玩，他们发现我家是卖花圈的，就有一个说：“你们家是卖花圈的！”说完哈哈大笑，另一个人接过话茬道：“我要是进了你家就会折寿，这是我外婆说的。”还有的说：“要是我们跟你玩肯定也会折寿，还是不跟你玩了吧！”我顿时感到鼻子酸溜溜的，想哭出来。我感觉很委屈，从此再也没让同学进我家了，我怕又听到那些刺耳的话。

　　后来，我知道他们并不是有意歧视我家的，可是，我却深深地为此感到自卑。我也想过要找回丢失了的自信，可一想到同学们说的刺耳的话，我的自信心就被自卑给彻底打垮了。

　　我央求过爸爸，只卖五金，不卖花圈。可爸爸总是闷着抽烟，抚摸着我的头，不说话。我偷偷地跟姐姐说，可姐姐一听到这儿就哭了——她曾经受到更多的嘲笑。

　　爸爸也不是完全沉默寡言，对于我的学习，他说得很多，可说是多，也不过就是那几句重复的话。

　　有一次，我的英语考试成绩下来了，我没考过及格线。回家后，爸爸期盼地问我：“你的英语考试成绩下来了没有？”

　　“下来了。”我垂头丧气地回答。

　　“那你考了多少分呢？”爸爸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无奈地回答：“我没考过及格线。”

　　爸爸一听，大发雷霆：“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去培优英语。”

　　我顿时呆若木鸡，心想：我最讨厌英语了，你还要我去培优！

　　那时我心里别提多难过了，耳畔不停地回荡着爸爸说的那句话。

　　在学校里，我是不敢犯错的，否则会使喜欢家访的王红老师来到我这个没有颜面的家；跟同学们玩，我也绝不把同学带到家里来，我害怕他们会像路过我家的人一样，退避三舍，脸上一副忌讳的表情。

　　我更害怕的是写作文，因为老师出的作文题常常会涉及到家人和家事。老师还常说，写作文就是要写出自己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内心。可我不能啊，我只要一联系生活，就会和那些不吉祥的东西扯上关系，真要写这类作文，最多也只能说自己是个借读生，每学期要交五百元，爸爸很勤劳，妈妈很善良，家中有一个姐姐，后又有了我这个将来挣门面的儿子，其他的就不敢再具体了。像这样写，连我自己都觉得空洞，缺乏真情实感。

　　谁叫我有这么一个只能卖花圈的爸爸呢？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时光流逝，我渐渐长大了，我开始重新认识这一切了。

　　这是一次清明节前，我家卖纸钱的生意特好，许多人都来光顾我家。放学回家，我看见姐姐也在给爸爸帮忙，我还不断听到一些爹爹婆婆评价说：“这家人实在，不掺水，不做假。”妈妈和姐姐连连称谢，连爸爸脸上也泛起难得的笑容。

　　渐渐的，我发现，爸爸开始被邻居们关注和喜欢了，隔壁的张阿姨，总是拿一些她上高中的独生子不要了的衣服给我。她说我爸爸经常帮她家换水龙头、换灯泡。她只能以此来表示感谢。

　　对门的李伯伯，常常到我家买纸钱，说是同事家有个什么事都让他代买，他是想搞好我家经济。李伯伯家没别人，工作三班倒，所以爸爸经常多做一些饭，把他拉过来一起吃。李伯伯常笑称：“我一人吃饱，咱两家人不饿。”言语中含着一种对我家的依恋之情。

　　像这样的生活细节，引起了我的沉思：为什么这么不吉利的门面会受到那多人的尊重？为什么从乡下来的、不善交际的爸爸，却有着这么融洽的邻里关系？

　　此后的一件事，让我十分震惊。离我家几步远的一家人，是在附近菜场卖牛肉的。今年临近春节时，他们家的人都回乡下过年了，只留下了一个行动不便的马爷爷。这天，他们家人刚走不久，马爷爷就突发急症。爸爸发觉从他家传出的声音不对劲，就连忙拉着我跑过去，我们看见他家外面有几个人围拥着，马爷爷口吐白沫，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我吓坏了，拉着爸爸说：“快走，免得惹上什么嫌疑，要不这些人怎么都不敢进去！”

　　爸爸面露凶相，瞪着我说：“拖板车来！”那语气不容置疑。我心知有愧，赶紧从家里拖来了板车，大家七手八脚把马爷爷抬上去送到对面的同济医院。可最终，马爷爷抢救无效，死于脑溢血。

　　爸爸妈妈一边联系三五零六居委会，一边联系正在乡下的马叔叔一家；同时在马爷爷家置办临时灵堂。这一切举动，做得那么干脆，那么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由于大雪封路，马叔叔一家一时赶不回来，他在电话里拜托爸爸帮助安葬马爷爷，千恩万谢地。

　　于是，我们全家一起承担了马爷爷的后事。

　　我开始重新认识爸爸了，他办起事来简洁明快干脆利落一丝不苟；更重要的是，他还具有一种深厚的同情心。

　　平日里只会算账的爸爸竟写了长长的追悼词。

　　一看到追悼词，我就哭了起来，邻居和居委会的领导们眼眶都红红的，有的人还议论说：“马爷爷好福气呀，有这么好的邻居，他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马叔叔赶回来后专程来到我家，除了付上爸爸垫付的丧葬费外，还送给爸爸许多礼物，可爸爸坚决不要。马叔叔啜泣着跪地不起，说：“哥哥，我拜你为哥哥！”

　　爸爸妈妈又一次落泪。

　　大人哭，我也哭。泪光中，我抬眼望爸爸，他还是那么憨，那么土，经过几天的劳累，更添了几许沧桑，可此刻的爸爸在我眼中，蓦然闪着光辉。

　　爸爸也讲回报，但那不单是钱，还有责任、义气、温情……我一时归纳不了。

　　爸爸为了让我们正直成长，用他的行为给我们做指南。

　　我为有这样的爸爸而骄傲，因为我找到了丢失了的自信。

　　爸爸，你太伟大了。

　　爸爸，从此我不再自卑。

　　【点评】

　　同样是写苦难的故事，为什么有的在读者的眼皮底下稍纵即逝，有的却催人泪下？我想这也许正是细节的作用。本文作者善于捕捉震撼人心的细节，并让这些细节在情节的推进过程中不断迭现，从而营造艺术的氛围，多角度多侧面地塑造人物形象；其次，作者运用“抑扬法”、“抬高跌重法”给了文章一个漫长的铺垫以便确立父亲的生存地位——这种地位越是卑下，父亲后来的壮举就越是高尚；这样，当情节的高潮到来的时候，也就是马叔叔在父亲的面前啜泣着跪地不起的时候，我们有理由相信，作者基本完成了对一个有血有肉的丰满的人物形象的塑造。本文故事虽短，却拥有较大容量，其立意已经突破了对小人物的歌颂而揭示出一个社会所渴望的和谐的主题。